回顧台灣主權定位的起點 -- 兩國論與蔡英文

我們常說,台灣是個民主的國家、台灣的民主得來不易需要珍惜。在描述這些現狀的時候,我們常將之歸功於獨派的犧牲奮鬥與民進黨幾十年來的黨外抗爭。這些前輩確實做了不少貢獻與犧牲,也因此在我們回顧民主化的過程中,自然很值得我們稱為英雄。但如果全盤把民主化的成果完全局限在這樣的認知下,難免使得在法理上鞏固主權的『體制內改革』的努力被淡化。前總統李登輝在 1999 年7月9日提出的『兩國論』就是這些努力其中的一個例子。


何為兩國論

兩國論是前總統李登輝在 1999年7月9日接受德國之聲專訪時,提出的台灣官方對於台灣主權的一個新的政策宣示,內容摘要是:

-- 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在『大陸』的統治權;
-- 中華民國在台灣已經具有主權國家的架構,國家權力也只來自台灣人民,跟中國人民無關;
-- 台灣和中國大陸的關係早就已經是「國家與國家」,或至少是特殊的國與國的關係,而非「一合法政府、一叛亂政府」,或「一中央政府、一地方政府」的「一個中國」內部關係。

這些言論,我們現在來看都是老生常談,因此理所當然沒什麼大不了。但在當時卻是劃時代的創舉。從內容可以知道,這是一份把台灣的地位從『一個中國底下的地方性政府』的框架中解放出來,進而提升到『國家位階』的政策宣言。這個政策給往後的台灣主權論述提供了法理上的基礎,可以說是台灣走向獨立自主國家的出發點,對台灣主權的發展,扮演一個非常重要的關鍵角色。



為什麼要提出兩國論

在 1999 年前有幾件大事發生:

1996年3月8~15日 -- 中國舉行『飛彈試射的命中範圍涵蓋半個台灣』的導彈試射演習。其中三枚命中高雄外海,一枚打到基隆附近,距台北僅 30哩 (所謂的『台海飛彈危機』);
1996年3月23日 -- 台灣舉行有史以來第一次總統民選;
1997年7月1日 -- 中國大陸收回香港,一國兩制對臺灣的壓力益增;
1998年 -- 美國總統克林頓在北京發表美國的三不政策:不支持台灣獨立;不支持兩個中國或一中一台政策;不支持台灣參加任何需要國家位階的國際組織。

中國長久以來持續不斷地在國際上打壓我們,早已經使李前總統對台灣的存亡感到不安,同時更有重要外籍人士提醒『克林頓提出三不政策之後,中華民國主權會慢慢消失』,整個國際局勢的發展對台灣的生存相當不利。而1999年9月,中國海協會會長汪道涵將要訪問台灣(後來因兩國論而取消),可能藉著對台灣不利的情勢進一步營造台灣是中國一省的印象。再加上中國將在當年 10月1日慶祝 50週年國慶,『一個中國、一個兩制』更可能成為國際宣傳的焦點。如果台灣沒有適當表態,恐將使得台灣國際地位陷入萬劫不復之境,這迫使李前總統覺得有提升台灣國家定位的迫切需要。


兩國論是蔡英文帶頭的研究成果

李登輝雖然感覺到主權問題的急迫性,但對於如何解決問題的細節,卻一時沒有答案。他找了國安局局長殷宗文,要他出國時去找國際法學家來幫忙研究。殷宗文回國後說,國外學者對我們的歷史與現況都不了解,很難為台灣辯護。李登輝同意,於是在國內找到專長為國際法的教授蔡英文。

1998年8月,成立『強化中華民國主權國家地位』小組,由張榮豐、陳必照與林碧炤擔任顧問,蔡英文擔任召集人,召集多位年輕法政學者參與研究。研究的主要方向是『中華民國主權如何與一個中國脫鉤』。

研究報告於 1999年5月完成,由蔡英文提報殷宗文同意再呈送給李登輝。這篇報告,在前言中以歷次修憲來論述中華民國自成一個主權國家的法理基礎,並提出一步一步該如何實現維護台灣主權的整套計劃,包括修憲、修法與廢除國統綱領:


修憲部分的步驟:包括將憲法第四條『中華民國領土,依其固有之疆域,非經國民大會之決議,不得變更之』改為『中華民國領土為本憲法有效實施地區』;增訂公民投票法源,使國家前途重大決議皆須經全體國民同意等;

修法部分的步驟:將所有法律中有關『自由地區』、『台灣地區』、『大陸地區』等地區性名詞改為『中華民國』與『中華人民共和國』,例如國安法、國籍法、著作權法等,都有把『中華人民共和國』稱為『大陸地區』的條文,必須一一修正。同時對有損我國際法定位的法律條文,列出清單一一檢討並經由修法加以更正。對外文告與說帖,有關『中共』、『兩個政治實體』等用語也通盤修正為中華人民共和國、兩個國家。

廢除國統綱領的步驟 :以數個階段一步步處理,從『不提國統綱領』開始,未來再加以廢除並代之以『兩岸綱領』。

另外,應該避免使用『一個中國』、『一個中國就是中華民國』、『一個分治的中國』、『一國兩府』、『一中各表』、『台灣跟大陸都是中國的一部分』等字眼。甚至波茨坦宣言、開羅宣言都對台不利因此不應再提。

該研究特別指出,台灣經過多次修憲與民選總統後,中華民國跟中華人民共和國已經共存於世而且互不相屬,這應該是未來談判的基石。

(註:這一大段雖使用『引用』的格式,但目的只在說明這是兩國論研究的摘要,而非一字一句的抄錄)


以上的研究成果,是蔡英文帶領的小組研究出來的,根據所知的資料,李登輝前總統不但大為賞識,而且應該是照單全收。

這些細節收錄在鄒景雯的【李登輝告白實錄】裡。另一個根據是張榮豐(當時是國安會諮詢委員,也是研究小組的顧問)的專訪,提到兩國論的研究小組是蔡英文主導,而且『兩國論的結論是蔡英文研究出來的,到現在我還是認為這個結論是對的。』

由此可知,【兩國論】的出爐,是李登輝的遠見提供了方向、張榮豐殷宗文等人扮演溝通角色,而兩國論真正的理論基礎、前瞻性的思想架構與一步一步實施的時程這整套計劃,主要都是來自於蔡英文帶領的研究小組

我們仔細檢驗報告內容,當不難發覺:制憲、正名、公投、一邊一國的觀念,全都寫在裡頭,怎麼做的步驟也都考慮得很清楚, 這些不正是我們這些年來追求的東西嗎?

可以說,關於台灣未來主權的藍圖,包括整個架構與實施細節,蔡英文早在 1999 年就已經全盤思考過而且了然於胸(不像有的人在 2010 年五都大選後才『正在思考台灣未來』--- 中間差了 11 年,有沒有想出什麼來還不知道)。

兩國論的提出,引起極大的震撼。中國認為這是兩岸關係的『質變』(就是改不回去了),發動嚴厲批判並取消了汪道涵的訪問,美國也強烈質疑台灣放棄『一個中國』的思維。一時之間竟有風暴欲來的態勢,李前總統甚至為此加強戰備提高外島警戒以防止中國藉機侵犯。從這些強烈反應,可以理解兩國論在當時是如何的石坡天驚,也可以相像身為領導人的李前總統承受的壓力有多大。
 

兩國論的歷史角色

兩國論在 1999 年 7月提出,2000年政權就換手了,因此在李前總統在位時應該是沒有什麼時間執行的。換了新的政府,我們都看到國民黨不管陳水扁要做什麼都要反對,任何一件小事都已經這樣,如果當初李前總統離職前沒有定下一個『兩國論』的基礎,那台灣還是會鎖在一個中國的框架中,陳水扁要從那個框架下從頭打起,可以想像那阻力會有多大。

有了這些歷史背景與資訊,就不難了解『兩國論』的重要性。在我認為,『兩國論』不止是台灣民主化過程中的里程碑,甚至以整個台灣歷史來看都應該算是一個關鍵的角色。陳水扁後來提出的『一邊一個』,事實上是建立在兩國論的架構上。如果沒有兩國論來突破一中枷鎖在前,以陳水扁在任時充滿敵意的政治環境,很難想像『一邊一個』有提得出來的可能性。


兩國論後的蔡英文

蔡英文在陳水扁任內擔任陸委會主委、行政院副院長等職務,也曾代表台灣出去談判。她對於談判原則與台灣主權的堅持曾讓對手頭痛不已,但也同時贏得對手的尊敬。她對台灣的主權,甚至比陳水扁更堅持:

平素喜歡獨來獨往的蔡英文是新政府高層首長中,最嫻熟兩岸事務的人,更重要的是,過去提出「兩國論」的她,幾乎比總統府更堅持台灣主權的立場

底下這段文字更生動地描述蔡英文如何在主權問題上監督陳水扁:

二○○○年六月二十八日,陳心扁在總統府會見美國傳統基金會的訪客時,意外地說了他同意「一個中國各自表述」的九二共識。沒想到蔡英文在獲知這個訊息後,就立刻要求向總統「簡報」政府的兩岸政策。據時任民進黨祕書長的吳乃仁轉述說:「這根本就是在上課,把阿扁講得頭殼累累……」

從這些資訊可以知道,蔡英文不但在李登輝任內是兩國論的主要構思人物,更是陳水扁任內防止陳水扁因主權上模糊而擦槍走火的主權守護者

某些偏激的獨派老是用一些荒唐可笑的理由來攻擊蔡英文,譬如說她對台灣一點貢獻也沒有、說她主權觀念不清、她不敢高喊獨立建國就是放棄主權、甚至把她戴上統派的帽子。對兩國論這段歷史有認識的人,當不難看清這些攻擊膚淺至極。

也有人批評蔡英文經驗不足,但是底下這段關於蘇貞昌、蔡英文擔任行政院正、副院長的描述:

蘇貞昌不一樣,他有更上層樓的企圖心,不得不在現實與理想、個人政治算計和人民最大利益中找到平衡點,他找蔡英文參贊機要、輔佐治國,補他經驗的不足...

這告訴我們,在治國的大事上,蘇貞昌必須靠蔡英文的經驗來補,那到底經驗不足的是誰呢?

本文中所描述的,都是可以查得到的資料。但是我們似乎從來沒有聽蔡英文自己提過她過去這些付出與貢獻。不像多數的政治人物不時『我、我、我』或是『我做過什麼、我付出多少、我犧牲多少』,她似乎對她扮演過的這麼重要的角色一字不提,好像這些事情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。我們只會聽到她在描述台灣現在的困境與未來的遠景,但卻看不到她自己過去的痕跡,頂多提一下的是她以前的糗事。

蔡英文沒有講,也許是覺得個人的過去對解決台灣前途無關緊要。但不管為何,這可能使得某些不用功的人對她過去扮演的重要角色(尤其是在捍衛台灣主權上)一無所知而有一些不理性的攻擊。在我們挑選一個未來總統時,對參選人的過去,不妨都拿出來檢驗。


參考資料:

-- 2001 【李登輝告白實錄】/ 鄒景雯採訪李登輝的記錄
-- 大內高手的告白 張榮豐
http://www.businesstoday.com.tw/v1/content_print.aspx?a=W20050523805
-- 女閣員是張內閣安定的力量
http://www.businesstoday.com.tw/v1/content_print.aspx?a=W20050614829
-- 總統決戰 陳文茜、蔡英文上火線
http://www.businesstoday.com.tw/v1/content_print.aspx?a=W20041123046

2 Responses so far.

  1. says:

    蔡英文敢點出中華民國是流亡政府, 深得我心!

  2. vivi99 says:

    對於此文之解析,謹致上敝人最崇高的敬意與感謝,謝謝筆者.謝謝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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